• 语文教师的成长专题:六字真诀与不言之教——兼怀念两位尊敬的师长

    六字真诀与不言之教


                                 ——兼怀念两位尊敬的师长


    张玉新


    成长离不开别人的帮助,职业发展更离不开高人、贵人的指点。在我成长的过程中,不能不提我的两位尊敬的师长,也借此对他们表示深切的怀念。


    六字真诀练技艺


    1985年9月10日是第一个教师节,学校首次组织青年教师拜师活动。大家都不好意思主动选师傅,同年级谁年长就拜谁。我很快就弄明白学校教师的情况,私下里把人分成四类:甲类有能耐没脾气,乙类有能耐有脾气,丙类没能耐没脾气,丁类没能耐有脾气。甲类可遇不可求,碰上乙类就算幸运了。


    恰好有一位属乙类的老师,同我年龄差距在全组最小——比我大16岁。他对我说:“兄弟,多大了?”我说:“22了。”他说:“我他妈回附中教书时已经38岁了,这小青年儿,38岁还不得成精了!”借他吉言,我恰好38岁那年评的特级,虽然我并不认为评上特级就是成精了。


    这一番话让我好奇,他身上有一股匪气也觉得过瘾,让我想起京剧《连环套》里的窦尔墩。看他的模样仿佛是生产队长,衣着不讲究,矮胖的身材走起路来有些跩,稀疏而软的头发紧贴在头皮上,圆而扁的脸。虽然一副深度近视镜架在鼻子上,但总难和斯文联系起来,因为他的话语里国骂不绝,而且声音洪亮,有时骂着骂着还莫名其妙地汗流满面。但是从言谈可知此人才华横溢、记忆力超群;进而知道他也是师大附中学生,1965年也就是“史无前例”之前,他看到王光美同刘少奇出访印尼的照片骂王光美是“娘们儿”,被他的班主任老师抓住把柄,受到“处理”,考上大学没有录取,便响应伟大领袖上山下乡的伟大号召到了河北农村务农。虽然下乡才一年刘少奇就被打倒了,但他因言获罪的遭遇并没有得到及时改正。一晃就到了1979年,落实政策承认他1965年的学历,插入78级读书,毕业回母校任教。


    《长春日报》曾发表他的班主任老师写的题为《我是怎样帮助李光琦转变的》的文章,我眼前的此人就是当年被他的班主任“帮助”的李光琦。


    我就说通了校长,强调如果拜师徒有虚名还不如不拜,并趁机举例我要拜就拜李光琦。校长同意了,李光琦成了我的师傅,我成了他的第一个徒弟。


    我最为受用的是他送我的“六字真诀”,他说:“兄弟,在这里混,首先要长能耐,能耐长在自己身上谁也抢不去;其次立规矩,立下啥规矩是啥规矩。”


    除了这“六字真诀”让我明确了当时的奋斗目标外,另一个受益是他为我提供许多上公开课的机会。我在同龄青年教师中上公开课次数最多,这一方面是客观因素,我是语文组最年轻的,比我大的都40岁以上,没心情参加赛课;另一方面就是他的极力推荐,因为我是他的徒弟,他“护犊子”。而我的每一次公开课都得到他精心指导,真像当年京剧科班里师傅为徒弟说戏那样亲传亲授。但他指导我时往往在他相对空闲的时候,比如外面的课不多,酒席不忙的时候。可是到了这时候也就是赛课的前夕了,给我留下消化理解的时间所剩无几。我就必须在短时间吃透他的设计方案,同时必须暗暗地加上我个人的“绝活”,还要不露痕迹。京剧表演把演砸了叫“砸锅”,我不想“砸锅”;把名角因故不能出演而临时抓人顶替叫“钻锅”,我平时刻苦磨练自己就是为了随时的“钻锅”。我能够较好地理解他为我设计的方案,并能落实到课堂。他的设计体现的是他的教学风格,依据是他自己的专长;我就不自觉地熟悉了他的风格,并颇以为是“李光琦第二”而自豪。我几乎不听他的课,一方面是排课冲突,另一方面是我最讨厌听课。所以我在他的宏观指导下自悟的多,建构的也就渐渐多了。


    我知道了每节课(尤其是公开课)不能有多个中心,必须有一个高潮,要在设计时预先考虑到;上课像写文章一样,不同人有不同风格,因此要知道自己适合那种风格。


    我的师傅是一个复杂的人,他扬言用在语文教学上的工夫不到三成,他是“用玩剩下的”来教语文,教师职业仅是他的谋生手段之一种。他文章写得好,有学问,又有丰富的社会关系,他悠游在学校和社会之间。我出身社会底层,有市井气,也有匪气,一下子就同他那燕赵任侠之气与东北的匪气合流,且颇为自豪。后来我注重课堂大容量、快节奏、灵活多变的教学风格,纵横捭阖的论辩气势,大多受到他的影响。


    我也是个性极强的人,我没有社会经历,不复杂,也就不能全学他那一套。尽管在教学技巧上获益匪浅,但最受用的还是“长能耐,立规矩”这六字“真诀”。在不断地“长能耐”的过程中,也开始旗帜鲜明地“立规矩”,立属于自己特色的规矩。


     


    不言之教悟师道


    我经常在知识和教学认识上与别人“交恶”,“战斗”精神生猛。我率真、执着的个性也不断走向极致。


    我的教学水平也同样在茁壮成长,成为语文教学的多面手。学校每学期举行一次教学百花奖活动,青年教师上课,全省同行听课。我的课就是在师傅李光琦的指导下不断推陈出新,一时在省里声名鹊起,创出许多新课型。有一位闻名全国的语文教育专家每次我上公开课他都来听,而且听完我的课就走,却一次也没有评过我的课,遇到熟人还说:“我来听张玉新的课。”


    他,就是张翼健先生。1963年也就是我出生的那一年大学毕业回到他的母校东北师大附中任教,1985年4月,在教了23三个年头的时候离开母校,调到吉林省教育学院工作,离开时他是语文组长。而我,1985年7月分配到师大附中任教,同先生只差三个月没能在学校相遇。后来,2004年11月,我在这里教了20个年头的时候,也调到吉林省教育学院,离开时我也是语文组长。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我师傅可以跟你称兄道弟,但骨子里把徒弟视为附属品;你可以和他以朋友相处,但骨子里他是爹。翼健先生则是那种你可以和他成为忘年交,可以产生兄弟般的情谊,父子般的情分,师生般的友谊;他绝不计较名分,也不计较实质,管他是什么,只要你自己认可,他不会干涉你。他绝不主动把你揽在他的羽翼之下,你硬要偎在他的羽翼之下他也不会把你推出去。


    与我师傅的耳提面命不同,翼健先生几乎没有对我进行过“面授机宜”的指点,也没有当我的面夸赞过我,我们都认为没有必要。我的那点水儿他都了然,却在为我编著的《文言文学习手册》的序中给了我鼓励:


    从这本书可以看出他有这样几点很值得广大青年教师学习:一是不懈地广博地学习以使功底深厚,这是努力提高自己以成为一个好教师的根本;二是认真动脑深入钻研以提高能力做到教学游刃有余,这是提高教学质量与效率的前提;三是不断探索独立思考以形成自己的见解与风格,这是使教学真正成为艺术的关键。


    1996年我有争议地被任命为语文组二副,翼健先生告诉我不能搞一言堂,要百家争鸣,还给我讲语文组当年的争鸣盛况。我开始尽量不上大型公开课,为青年教师提供更多的机会。我是翼健先生关注的典型之一,他还关注许多可造就的中小学教师。


    从此,我作为语文教师和教研组二副,我的“独善其身”的追求开始转为“兼济天下”。


    在每周一次的语文组会上,我只要请他,他必到,而且我称呼他“语文组前组长”他十分受用,给我们办的《教学札记》写的序落款是“附中语文组前成员”。他关注着我的发展,通过关注我关注着语文组的发展。然而他对我的爱重,包含深深的母校情结,在某种意义上说,我无疑是被先生认作他在附中的继承者。他曾经狠狠地表扬我一回,这就是我的学生们出版的“中学生作文阳光书系——新人文作文”的序言(此文见“师说”部分)。这是先生留给我的珍贵评价,今后,就是想听他批评都没有机会了。


    如翼健先生所言,我总主动找他交谈,用这种方式请教。他不是好为人师的人,从不主动告诉你应该怎样,你如果想知道自己的想法、做法正确与否,你就要陈述且看他的表情。如果你做得对,他可能没有什么表情,但一定专注地看着你;如果你做得不对,他可能很平淡地说:“你要这样这样做,是不是更好。”在与他的交谈中,我了解了语文组辉煌的过去,了解了前辈的功底学识。这也成了给自己学问技艺定位的标尺,让我时刻感到自身的缺失,因而能不断进取。然而,除了翼健先生谈到的我因为参加骨干教师国家级培训而不能为我的教改验收这一客观条件之外,我的主观因素更为关键,我的性格导致了“散装”特点,不能变成“瓶装”,那样太难受。我不愿意成为所谓的典型。这也因为我的发展一路平顺,没有什么坎坷,也没有过于感到生存资源的匮乏,也就不愿意因为被需要而上台说些肉麻的话。我教我的语文课,顶多当个弼马温。我有顽强的生存能力,不怕被棒杀,当然也不甘被捧杀。


    我曾经用这样的话鞭策自己和全组的教师:我们站在山峰上,并不说明自己是巨人;我们考量个人的分量,必须减掉学校品牌赋予的附加值。就教师个人功底学识而言,横向看,我们或许是高峰,但纵向看,我们或许是低谷。我没有辜负先生的期望,我把语文组建成了“吉林省语文教育的一面旗帜”,这是先生的评价。


    他之相人,惟视其长,不计其短。有人说,好人自然说他好,坏人也说他好。我问了他这个没法回答的问题。先生从听课本上翻出了一页,上面记着一个故事,大意是说在天堂的门口排着很多人,突然天堂的门关上了,因为名额已满,其他排着的人就只好下地狱。先生平静地说:“你怎样区分好人和坏人?”去年9月,翼健先生去世了。现在,我只能说,以不言之教使我受益终生、使我成为语文教育的乐之者的翼健先生,在天堂安息吧,我坚信他不必排队。


        两位师长一位传授我教学的技艺,一位点拨我教育的真髓,这对我的成长都不可或缺。两位先生都于近年仙逝,借此机会,以我今天的茁壮成长告慰他们。


     


     


    师说


                                     说说张玉新


    张翼健


    玉新是我离开东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后来校任教的。认识之后,他常来我家里长谈,有时直至深夜。当然他说得多,我说得少——性格使然。我是愿意和青年人一起谈话的,慢慢地,我觉得玉新与一般青年教师有不同的地方。一是他的思想很活跃,虽然刚刚走上讲台,但经常想问题,有的见解深刻而犀利。二是对于学生教育与语文教学,我们有许多认识很默契,我很惊异于他在短短几年内就达到甚而超过我经历了二十多年才得到的认识。三是我虽然说得不多,他却真的常常入心,这当然不是我有什么真知灼见——我只不过是说说一个过来人的肤浅感觉而已,而是他真的有一种出自内心的求知态度,这和一些表面唯唯诺诺,作出一副虚心样子的青年人实在大不相同。


    他的教学很有创造性。正如他自己在序中写到的,学生写作能力有如此大的进步,是因为他没有按现在一般模式那样去教作文。他从初一开始强制学生写日记,写读书笔记,要求学生写真话,写自己的话,然后与学生进行笔谈,这是极有效果的作文教学。他的阅读教学也非常新颖,常常不循旧规。一次东北语文年会让他出一节课,他上的竟然是谁也不敢上的京剧《打渔杀家》,自然不会去搞分段,概括段意,中心这套玩意儿,兴之所致,课堂上他唱起来了。他对我说,有时上课没有教案,或者只写了聊聊几字。我当即表示赞同而且欣赏。当然这不是说没有认真备课,恰恰相反,只有做到把课文研究到烂熟于心的时候,才敢这样“胆大妄为”。我总以为,那些只有照着教案才能讲课的人不会成为好教师。


    玉新已近不惑之年,他的教改实际上是相当有成绩的,并不比国内一些典型差,遗憾的是,由于他要去参加国家骨干教师的培训,对他实验的验收只能作罢。


     


     


     


     


     


     


    注:


    张翼健先生是全国中语会副理事长,中语会发起人之一,全国著名语文教育专家,吉林省教育学院副院长,2008年9月18日逝世。

    时间:2010-01-06  热度:604℃  分类:生活随笔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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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 6 个评论

    1. 回复
      野渡无人

      向张老师学习。拜读了你的文章,看了你的书,不愧是名师。如果老师们都像你一样,那我们的学生该是多么的幸福。[quote][b]以下为张玉新的回复:[/b]
      姓:野渡无人,名:舟自横。你的过誉之词令我惭愧。[/quote]

    2. 回复
      微雨落花

      无论时光如何改变,让师情永远 ,
      无论世事如何改变,让感恩永远,
      无论眼前还是天边,让怀念永远,
      无论熟悉还是陌生,让真情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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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玉新

      拜读,看出张老师一个不愧名师称号的老师,向你学习!说起张翼健老师,我在2006年语文学习报作者笔会上相识,老先生那平易近人的人格深深吸引了我,那平和的谈吐,让我辈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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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驴

      读后,除了更敬佩张翼健先生,也知道了我离开附中后光琦大师兄的一些事——的确有性格。
      大师兄的豪爽,豁达,真是令人难忘。想起他的关照(连带人去附中听你的课都是校长不同意,大师兄给开绿灯的),感觉很温暖。可惜他走时,我不在长春,没能送他,遗憾。 乐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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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的梦

      张能耐与立规矩是相辅相成的。作为一个完整的人,必须德才兼备,玉新老师之言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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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玉新

      你是一座大山,我只能仰望,渴盼你的指教。[quote][b]以下为张玉新的回复:[/b]
      前一个阶段一直忙于工作琐事,好久没有搭理这个茶馆了。欢迎观临。[/quote]